电视、电话和国际互联网这些电信技术对文学、哲学、精神分析学甚至情书写作的
影响。自认为“研究了一辈子文学”的米勒教授坚持认为, “文学研究从来就没有
正当时的时候, 无论是在过去、现在, 还是将来”。
雅克·德里达在他的著作《明信片》这
本书中, 借其主人公之口, 写了下面这段耸
人听闻的话:
..在特定的电信技术王国中(从
这个意义上说, 政治影响倒在其次) ,
整个的所谓文学的时代(即使不是全
部) 将不复存在。哲学、精神分析学都
在劫难逃, 甚至连情书也不能幸免..
在这里, 我又遇见了那位上星期六
跟我一起喝咖啡的美国学生, 她正在考
虑论文选题的事情(比较文学专业) 。
我建议她选择二十世纪(及其之外的)
文学作品中关于电话的话题, 例如, 从
普鲁斯特作品中的接线小姐, 或者美国
接线生的形象入手, 然后再探讨电话这
一最发达的远距离传送工具对一息尚存
的文学的影响。我还向她谈起了微处理
机和电脑终端等话题, 她似乎有点儿不
大高兴。她告诉我, 她仍然喜欢文学
(我也是, 我回答说) 。很想知道她说这
句话的涵义。①
以上引用的德里达或者他的作品主人公
在《明信片》中说的这段话实在是骇人听
闻, 至少对爱好文学的人是这样, 比如像
我, 以及在文中与主人公对话、正在寻找论
文选题并且有点儿不高兴的美国比较文学专
业的研究生。这位主人公的话在我心中激起
了强烈的反响, 有焦虑、有疑惑, 也有担
心、有愤慨, 隐隐地或许还有一种渴望, 想
看一看生活在没有了文学、情书、哲学、精
神分析这些最主要的人文学科的世界里, 将
会是什么样子。无异于生活在世界的末日!
德里达在《明信片》中写的这段话在大
部分读者心目中可能都会引起强烈的疑虑,
甚至是鄙夷。多么荒唐的想法啊! 我们强烈
地、发自本能地反对德里达以这样随意、唐
突的方式说出这番话, 尽管这已经是不言自
明的事实。在最主要的信息保留和传播媒介
身上发生的这种表面的、机械的、偶然的变
化, 说得准确点儿, 就是从手抄稿、印刷本
到数码文化的变化, 怎么会导致文学、哲
学、精神分析学、情书———这些在任何一个
文明社会里都非常普遍的事物———的终结
呢? 它们一定会历经电信时代的种种变迁而
继续存在? (问号为作者所用———译注) 当
然, 我可以通过电子邮件写情书! 当然, 我
可以在连接着因特网的电脑上创作并发送文
学、哲学作品, 甚至是情书, 就如同我以前
用手写、打字机、或者印刷出来的书来完成
这些事情一样。但是, 精神分析学这门原本
依赖面对面的谈话( interlocution , 被称为
“谈话疗法”) 的学科怎么可以束缚在印刷机
的控制之下, 并进而迫于数码文化的转向而
走向终结呢?
德里达这些唐突甚至有点儿近乎放肆的
话在我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反感, 正如那个研
究生在听到德里达这样古怪的建议后心里涌
起的想法。顺便提一下, 阿维塔尔·罗奈尔
对德里达这个建议却另有一番理解, 而且,
毫无疑问, 她没有把它当作德里达对正面提
问的回答。电话中的普鲁斯特和德里达的
《明信片》都出现在了罗奈尔的名作《电话
簿》中, 并以自己的方式预言了新一轮电信
时代的到来。劳伦斯·里克尔斯像弗里德里
希·基特勒一样, 也早就在现代文学、精神
分析和文化中概括然而鲜明地提到了电
话②。
然而, 德里达就是这样断言的: “电信
时代”的变化不仅仅是改变, 而且会确定无
疑地导致文学、哲学、精神分析学, 甚至情
书的终结。他说了一句斩钉截铁的话: “再
也不要写什么情书了!”可是, 这怎么可能
呢? 不管怎么说, 德里达这些话———不管是
他(或者《明信片》中的主人公) 跟那位研
究生的, 还是你我在那本书中读到的———在
我们的心中都激起了强烈的恐惧、焦虑、反
感、疑惑, 还有隐隐的渴望, 这些话是“恰
如其分”的施为性话语( “felicitous”perfor2
mative utterance) 。他们实践着他们的箴言而
间接地带来了文学、情书等等的终结, 正如
德里达在最近一次研讨会上所讲的, 说“我
爱你”这句话, 不仅仅会在说话者心中产生
爱的波澜, 而且还会在听话者心中产生信念
和爱的涟漪。
尽管德里达对文学爱好有加, 但是他的
的确加速了文学的终结, 关于这一点, 我们
已经从特定的历史时期和文化中(比如欧美
国家过去200 年或者250 年的历史文化) 得
知。在西方, 文学这个概念不可避免地要与
笛卡尔的自我观念、印刷技术、西方式的民
主和民族独立国家概念, 以及在这些民主框
架下言论自由的权利联系在一起。从这个意
义上说, “文学”只是最近的事情, 开始于
17 世纪末、18 世纪初的西欧。它可能会走
向终结, 但这绝对不会是文明的终结。事实
上, 如果德里达是对的(而且我相信他是对
的) , 那么, 新的电信时代正在通过改变文
学存在的前提和共生因素(concomitants) 而
把它引向终结。
德里达在《明信片》这本书中表述的一
个主要观点就是: 新的电信时代的重要特点
就是要打破过去在印刷文化时代占据统治地
位的内心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二分法(inside/
outside dichotomies) 。在书中, 作者采用在某
种程度上已经过时的形式对这个新时代进行
了讽喻性的描写, 即不仅引述主人公与其所
爱(一位或者多位) 进行的大量电话谈话,
而且还利用正在迅速消逝的手写、印刷以及
邮寄体系这些旧时尚的残余: 明信片。明信
片代表而且预示着新的电信时代的公开性和
开放性(publicity and openness) , 任何人都
可以阅读, 正如今天的电子邮件不可能封
缄, 所以也不可能属于个人。如果它们正好
落在我的眼皮底下, 如德里达在《明信片》
和他令人欣羡的散文《心灵感应》③中展示
的明信片和信件, 我就会使自己成为那个接
收者, 或者, 我被奇妙地变成了那个接收
者, 那么, 那些正好落入我眼帘的明信片或
者电子邮件上的信息就是为我所写, 或者
说, 我认为它们是为我写的, 不管它们到底
是写给谁的。在我读以上我从《明信片》这
本书中引用的段落时, 情况就是这样。说话
人传达给那位研究生的坏的甚至是讨厌的信
息———文学、哲学、精神分析和情书将会终
结———也同时传达给了我, 我也成了这个坏
消息的接受者。在书中, 由于主人公的话而
使那位学生心中产生的强烈反感也同样在我
的心中产生。
或许, 德里达在上面引述的这段话中所
说的最让人心惊的话就是: 比起那种导致文
学、哲学、精神分析和情书终结的新的电信
统治的力量,“政治的影响倒在其次”。说得
再准确点儿, 德里达的原话是, “从这个意
义上说, 政治的统治(political regime) 是第
二位的”。我认为, “从这个意义说”, 是指
他不否认(我也不会) 政治影响的重要性,
但是, 新的电信统治的力量是无限的, 是无
法控制的, 除非是以一种“不重要”的方
式, 受到这个或那个国家的政治控制。
众所周知, 在西方, 始于19 世纪中叶
的第二次工业革命是从以商品的生产和销售
为中心的经济向越来越以信息的开发、储
存、检索和发送为主导的经济的重大变革。
现在, 甚至连货币都首先是信息, 它以光的
速度通过电信网络在世界范围内兑换和发
放, 而同样的电信网络也在以数码的形式传
播着文学。例如, 亨利·詹姆斯的几部小说
现在可以从因特网上看到, 而其它大量的文
学作品仍然属于现在这个正在迅速走向衰落
的、在印刷机统治下的历史时代。
照相机、电报、打印机、电话、留声
机、电影放映机、无线电收音机、卡式录音
机、电视机, 还有现在的激光唱盘、VCD
和DVD、移动电话、电脑、通讯卫星和国
际互联网———我们都知道这些装置是什么,
而且深刻地领会到了它们的力量和影响怎样
在过去的150 年间变得越来越大。正像三好
将夫(Masao Miyoshi) 以及其他人曾经提醒
我们的那样, 在世界上各个国家和人们中
间, 对这些设施的占有及其相应的影响很不
均衡。目前, 在美国只有50 %的家庭拥有
个人电脑, 当然, 这个比例在其它许多国家
还要小得多。但是, 不管以这种还是那种方
式, 在某种程度上, 几乎每个人的生活都由
于这些科技产品的出现而发生了决定性的变
化。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可以上网, 这种变化
还会加快, 就像当初电视的出现给人们的生
活带来了巨大变化一样。这些变化包括政
治、国籍或者公民身份、文化、个人的自我
意识、身份认同和财产等各方面的转变, 文
学、精神分析、哲学和情书方面的变化就更
不用说了。
民族独立国家自治权力的衰落或者说减
弱、新的电子社区( electronic communities)
或者说网上社区(communities in cyberspace)
的出现和发展、可能出现的将会导致感知经
验变异的全新的人类感受(正是这些变异将
会造就全新的网络人类, 他们远离甚至拒绝
文学、精神分析、哲学的情书) ———这就是
新的电信时代的三个后果。毫无疑问, 各种
电信设施的出现在拓宽人们感知视野(例
如, 电视就是耳朵的延伸) 的同时, 也危及
到了各种个人的空间和自由, 它的后果或者
是由于反动保守的民族主义(往往是分裂的
民族主义) 而致使曾经稳定的国家或者联盟
内部形势恶化, 就像今天在非洲和巴尔干半
岛发生的事情一样, 或者是激起人们对种族
灭绝( genocide ) 和“种族清洗( ethnic
cleaning) ”的恐惧。正是出于对这些新科技
产品的恐惧, 相关的预防措施也应运而生,
(Communications Decency Act) , 旨在控制因
特网的不良发展态势。显然, 这一法案并不
符合宪法, 而是对美国宪法所保护的言论自
由之权利的破坏。法庭已经做了这样的裁
定。
至于新的电信技术的激进后果, 在我看
来, 最令人哗然的事情或许就是, 没有一个
发明者曾经预想到他的发明会有这么大的影
响或者有意要这样做。电话或者卡式录音机
的发明者只不过是创造性地摆弄金属线、电
流、振动膜片、塑料带用以探索技术上的可
能性。据我所知, 这些科学家们无意于终结
文学、情书、哲学或者民族独立国家, 是原
因与结果之间的不通约性(incommensurabil2
ity) , 再加上巨大影响的意外的一面———它
们并不亚于人类历史上一次急遽的动乱、变
革、暂时中断或者重新定位———才造成这样
令人惊惧的后果。
新的电信通讯对当地或者跨国意识形态
的产生有着巨大的影响。如果有谁胆敢宣称
我们已经走到了“意识形态的终结”, 那么,
这人无疑是一个鲁莽轻率的书呆子。意识形
态不会那么容易地消逝, 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且, 我认为,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
态》中对意识形态的分析并没有完全丧失它
的针对性。马克思和路易·阿尔都塞虽然在
某种程度上是以不同的方式来诠释, 但他们
二人都认为, 意识形态是建立于人类现实的
物质存在条件, 也即人们赖以存在的商品生
产、销售和流通模式之上的虚构的、想象的
上层建筑。他们都认为, 意识形态不会因为
教育或者理性的论争而发生改变, 而会由于
存在的物质条件的改变而改变。意识形态也
不只是纯粹的、主观的、幽灵般的或者不真
实的谬误和堆积。它有力量(往往是不幸
的) 干预历史而导致事情的发生, 例如, 在
我居住的加利福尼亚州, 严厉的移民法和稀
奇古怪的宣布英语为加州官方语言的法律条
文就是这种意识形态的力量的反映。虽然保
罗·德曼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不管怎么
说, 确切点儿, 那意味着, 现在或者任何时
这本书的忠实读者。马克思和阿尔都塞两个
人可能都会认同他在《抵制理论》这篇文章
中对意识形态进行的界定: “这并不意味着
想象叙事不属于世界和现实的一部分; 它们
对世界的巨大影响可能远远超出了予人慰藉
的范畴。我们所称为意识形态的东西恰恰是
语言与自然的现实以及相关和现象的混合
体。”④
我想在德曼所说的基础上再补充一点:
并非语言本身有那么大的力量可以形成意识
形态错觉, 而是受到这种或者那种媒介影响
的语言, 例如嗓音、书写、印刷、电视或者
连接因特网的电脑。所有这些复制技术都会
利用那种奇怪的倾向以栖居于人人都拥有的
想象或者幻想的空间。读者、电视观众或者
因特网用户的身体———在眼睛、耳朵、神经
系统、大脑、激情这个意义上的真实的人体
———通过所有生物个体中人类所独有的奢侈
的倾向, 至少是以夸张的形式, 被挪用以成
为幻象、精神和大量萦绕于心的回忆相互纠
缠的战场。我们把身体委托给没有生命的媒
介, 然后, 再凭借那种虚构的化身的力量在
现实的世界里行事。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福楼拜的爱玛·包法利、康拉德的吉姆爷就
是依靠在读书过程中形成的幻觉在现实世界
里生活。这也是读者在阅读小说、在与堂吉
诃德、爱玛·包法利和吉姆爷交流对话的过
程中萦绕于心的话题。这就是意识形态方面
的著作或者说意识形态的工作。比起过去那
些书籍来, 现在这些新的通讯技术不知道又
要强大多少倍!
新的通信技术在形成和强化意识形态方
面有很大的作用。它们通过一种梦幻的、催
眠似的吁求来达到这个目的。这一点虽然不
容易甚至不可能理解清楚, 但却很容易看
到。因为理解的工具被需要理解的内容牵制
住了。过去是报纸, 现在是电视、电影和越
来越多的因特网。有人可能会认为, 从某种
意义上来说, 这些技术在意识形态的意义上
是中性的。它们只会告诉什么就传播什么。
但是, 正像马歇尔·麦克鲁汉(Marshall
McLuchan) 曾经说过的一句广为人知的话,
“媒介就是信息”。我觉得这句话就像德里达
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所说的, 媒介的变化会改
变信息。换一种说法就是, “媒介就是意识
形态”。对德曼来说, 意识形态不是处于理
性意识的层面上、很容易就可以修正的错
误, 马克思和阿尔都塞也都这样认为, 尽管
在一定程度上他们采取的方式不尽相同。意
识形态是强有力的无意识的谬误。阿尔都塞
说过, 在意识形态中, “人们以想象的方式
向自己再现真实的生存状况”⑤。在我引述
的这段话中, 德曼这样说的目的是要说明,
我们所称为意识形态的东西是语言和自然的
现实的混合体。在意识形态中, 纯粹属于语
言幻象或者幽灵似的创造的东西被认为是对
事物的准确陈述。这种谬误总是被那么想当
然地认作是无意识的。我们对自己说, 当然
了, 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由于意识形态的
偏差是无意识形成的, 人们往往对此不假思
索, 所以, 只是简单地指出来“那是错的”
不可能修正意识形态本身的谬误, 就像你不
能指望指出被爱人的缺点而拯救陷入爱河中
的人一样。
我想对以上的阐述再做一些补充, 正像
我在上面提到的, 创造和强化意识形态的,
不仅是语言自身, 而且是被这种或那种技术
平台所生产、储存、检索、传送所接受的语
言或者其它符号。手抄稿和印刷文化是这
样, 今天的数码文化也是如此。阿尔都塞在
上面引用过的文章中把“电信通讯国家意识
形态机器(出版社、广播和电视等等) ”与
教育、政治体系、司法体系等等并列在一
起, 作为各种国家意识形态机器的一部分。
印刷技术使文学、情书、哲学、精神分析,
以及民族独立国家的概念成为可能。新的电
信时代正在产生新的形式来取代这一切。这
些新的媒体———电影、电视、因特网不只是
原封不动地传播意识形态或者真实内容的被
动的母体。不管你乐意不乐意, 它们都会以
自己的方式打造被“发送”的对象, 把其内
容改变成该媒体特有的表达方式。这就是德
里达所谓的“从这个意义上说, 政治的影响
倒在其次”。你不能在国际互联网上创作或
者发送情书和文学作品。当你试图这样做的
时候, 它们会变成另外的东西。我从网上下
en Bowl) 早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同样, 政治
和公民身份的意义也不同于互联网的用户、
电视观众或者旧日时尚的报纸读者。电视对
政治生活的改变在最近的美国总统选举中表
现得极其引人注目。人们都根据候选人在电
视屏幕上表现出来的风采投票, 而不会基于
其它节目的客观评述, 更不会根据他们在报
纸上读到的评介报道。现在阅读报纸的人已
经越来越少了。
我们可以很容易地指出通过新的电信手
段传送到世界各地的意识形态之最显著的特
征。容易的原因是许多专家学者已经告诉了
我们它们是什么, 如我开头引用的德里达写
下的话。印刷时代使现代的民族独立国家、
帝国主义对世界的征服、殖民主义、法国和
美国的大革命、精神分析、情书, 以及从笛
卡尔、洛克、休谟一直到康德、黑格尔、尼
采、胡塞尔、海德格尔的哲学成为可能(后
面的三位已经不情愿地、顾虑重重地进入了
打印机和留声机的时代) 。
我并不是说印刷业的发展是造成18 世
纪到20 世纪初这些文化特征的唯一“原
因”。其它因素无疑也有助于它们的形成,
比如蒸汽机车、邮寄系统、珍妮纺纱机、欧
洲式的火药、功率和效率越来越高的大炮等
等, 这就像内燃机车、喷气式飞机、晶体管
收音机、火箭等等是二次工业革命所必需。
但是, 我坚持认为所有这些目前正在走向衰
落的文化特色委实建立在印刷技术、报纸,
以及印发《宣言》的地下印刷机和出版商的
基础之上, 正是这些秘密印刷机和出版商冒
着新闻审查的风险, 才使这些人的书得以问
世: 笛卡尔、洛克、理查生、托马斯·潘恩、
马克斯·德·萨德、狄更斯、巴尔扎克、马克
思、陀思妥耶夫斯基、普鲁斯特和乔伊斯。
印刷业的发展鼓励并且强化了主客体分
离的假想; 自我裂变的整体( separate unity)
与自治; “作者”的权威; 确切无疑地理解
他人的困难或者不可能性; 再现或者一定程
度上的模仿的体系(我们过去常常说, “那
是现实, 这是现实在印刷的书中的再现, 它
将受到超出语言之外的现实真实性的检
验”) ; 民族独立国家的民族团结和自治的设
想———它得到了阿尔图塞所列出的那些国家
机器的加强, 其中包括“电信通讯ISA”;
法律法规通过印刷得到了强制执行; 报纸的
印发使一定的国家意识形态得到了连续的灌
输; 最后, 现代研究型的大学获得了发展,
成为向未来公民和公务员灌输国家道德观念
的基地。当然, 这些观念经常遭到来自印刷
媒体的驳斥, 但是, 我觉得, 它们自己又在
不断地强化它们予以驳斥的东西, 甚至不惜
采用设问的方式。例如, 过去我们常常听
到, “如果让我控制出版机关, 我将能够控
制整个国家”。现在这类人或许可以说,“让
我控制所有的电视台和所有的无线电广播电
台, 我将能够控制整个世界”。
读者可能会注意到, 所有这些印刷文化
的特色都依赖于相对严格的壁垒、边界和高
墙; 人与人之间、不同的阶层/ 种族或者性
别之间、不同媒介之间(印刷、图像、音
乐) 、一个国家与另一个国家之间、意识与
被意识到的客体之间、超语言的现实与用语
言表达的现实的再现, 以及不同的时间概念
(例如, 在西方语言中, 历史叙事和小说借
助于时态结构来强化这一点) 。
印刷机渐渐让位于电影、电视和因特
网, 这种变化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发生
着, 所有那些曾经比较稳固的界限也日渐模
糊起来。自我裂变为多元的自我, 每一个不
同层面的自我都缘于我碰巧正在使用的机构
(prosthetic device) 。这也是情书现在不大可
能存在的一个原因。在电话或者因特网上,
我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再也不是原来那个写
情书然后再通过邮局邮寄的那个人。从笛卡
尔一直到胡塞尔的哲学所赖以存在的主客体
之间的二元对立也被极大地削弱了, 因为电
影、电视或者因特网的屏幕既不是客观的、
也不是主观的, 而是一线相连的流动的主体
性的延伸。这可能是德里达所说的“新的电
信时代将会带来哲学的终结”的内涵之一。
再现与现实之间的对立也产生了动摇。
所有那些电视、电影和因特网产生的大批的
形象, 以及机器变戏法一样产生出来的那么
多的幽灵, 打破了虚幻与现实之间的区别,
正如它破坏了现在、过去和未来的分野。人
们常常难以分辨电视节目里的新闻和广告。
一部小说作品(至少使用西方语言创作的作
品是这样) 会通过动词的时态变化告诉读
者, 正在描述的事情应该被认为发生在想象
中的现在, 还是应该属于用一般现在时讲述
的过去。电视或者电影形象属于比较奇怪的
一类———非现在的现在, 要想说清楚它到底
是不是“目击新闻”, 即是不是所说的现在
正在发生的事情, 还是如他们所说的, 一种
“仿像( simulation) ”, 也常常不是那么容易
的事情。许多人原来认为, 而且可能仍然这
样认为, 美国人并没有真的登上月球, 登月
场景摄制于一家电视演播厅。因为唯一的证
据就是屏幕上那些舞动的形象, 你怎么能够
确信呢?
新的电信通讯媒体也正在改变着大学,
不管是喜还是忧, 大学再也不是自我封闭
的、只服务于某个国家的象牙塔, 它越来越
多地受到那些跨国公司的侵扰, 得到它们的
资助并为其利用。新型研究型的综合大学也
为全新的跨国社区和联合发展提供了舞台。
民族独立国家之间的界限也正在被因特网这
样的信息产业所打破, 任何人只要拥有一台
电脑、一个调制解调器、一个服务器, 几乎
马上就可以链接到世界上任何一个网址。国
际互联网既是推动全球化的有力武器, 也是
致使民族独立国家权力旁落的帮凶。
最近, 不同媒体之间的界限也日渐消
逝。视觉形象、听觉组合(比如音乐) , 以
及文字都不同地受到了0 到1 这一序列的数
码化改变。像电视和电影、连接或配有音箱
的电脑监视器不可避免地混合了视觉、听觉
形象, 还兼有文字解读的能力。新的电信时
代无可挽回地成了多媒体的综合应用。男
人、女人和孩子个人的、排他的“一书在
手, 浑然忘忧”读书行为, 让位于“环视”
和“环绕音响”这些现代化视听设备。而后
者用一大堆既不是现在也不是非现在、既不
是具体化的也不是抽象化的、既不在这儿也
不在那儿、不死不活的东西冲击着眼膜和耳
鼓。这些幽灵一样的东西拥有巨大的力量,
可以侵扰那些手拿遥控器开启这些设备的人
们的心理、感受和想象, 并且还可以把他们
的心理和情感打造成它们所喜欢的样子。因
为许多这样的幽灵都是极端的暴力形象, 它
们出现在今天的电影和电视屏幕上, 就如同
旧日里潜伏在人们意识深处的恐惧现在被公
开展示出来了, 不管这样做是好是坏, 我们
可以跟它们面对面, 看到、听到它们, 而不
仅仅是在书页上读到。精神分析的基础———
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区别———而今也不复存
在了。我想, 这可能就是德里达所谓的新的
电信时代正在导致精神分析的终结。
当然, 我书架上的这些书也都是招致幽
灵般的世界产生的有力工具, 因此, 它们也
是借助于书籍来强化意识形态的有力工具:
在我读黑格尔和海德格尔时, 黑格尔的“精
神( Geist ) ” 或者海德格尔的“存在
(Sein) ”从我眼前闪过; 在我读精神分析方
面的著作时, 无意识的鬼魅或者弗洛伊德的
病人如伊尔马、安娜和多拉跃然纸上; 而当
我读小说时, 作品中那一群人物形象也都跳
将出来: 菲尔丁的汤姆·琼斯、司汤达的法
波里丘、福楼拜的爱玛·包法利、乔治·爱略
特的多萝西娅、亨利·詹姆逊的伊莎贝尔、
乔伊斯的列奥波德·布卢姆。正如弗里德里
希·基特勒所言, 所有的书“都是为死者而
写, 就像那些源于埃及的典籍代表着(西
方!) 文学的源头”⑥。书籍构成了一种强有
力的武器, 使我们得以结识所有那些栖居在
哲学、精神分析和文学大厦里的幻象。
但是, 电视和电影屏幕上的鬼魅形象看
起来要客观、公开得多, 人人都可以观看,
不用我自己费神读书就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
在。其次, 如我已经说过的, 这些新的电信
技术, 以及那么多以新的方式与鬼接触的新
设施, 也产生了新的意识形态母体( ideo2
logical matrices) 。例如, 它们打破了黑格尔
在《现象学》中以为前提又进而否定的主客
观之间、意识与意识客体之间的屏障。
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新形势下, 我们该怎
么办? 如我借德里达的话在上面提过的, 新
的电信时代可能形成于资本主义, 但是它已
经超出了它的缔造者, 并且注入新的力量,
开始了自己独立的旅程。这就是德里达所谓
的“从这个意义上说, 政治的影响倒在其
次”。这也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 新型电信
通讯的开放性, 它可以促进我们的流动或者
康复, 以及新的同盟的形成。这一切怎么可
能发生呢? 一个答案就是承认, 批评性分析
或者说诊断总是具有施为和述愿的层面。虽
然这些技术对新形式被赋含的含义有巨大影
响, 但是, 它们可以被挪用为人类合作惯例
的新形式。我们并不是单纯受它们的支配。
对新型通讯技术的挪用可能以各种各样的新
的网络社区的名义进行。我沿用比尔·雷丁
斯的习惯, 称之为“有着分歧的社区”。乔
治·阿甘本称这种多样的联合为“未来的社
区”⑦。
新的通讯技术还可以用来促进政治责任
感的施为行为。那些行为作为一种可能的不
可能性, 是对未来前卫要求的“未来民主”
的回应。如果这种完美的民主被列为一种不
可避免的未来, 如果它从一定可以预见这个
意义上来说是可能的, 那么, 它就不会要求
我们的实践(praxis) 。只是在设置的连续性
上作为没有间断的不可预见的和不可能的,
它才吸引我们、要求我们或者强迫我们的施
行性规范。
这方面的一个范例就是《美国独立宣
言》中的一句话: “我们认为这是不言自明
的真理: 人生而平等, 上帝赋予他们这些不
可或缺的权利———生命、自由、追求幸福”。
一方面, 这句话肯定这些真理是不言自明
的, 它们不必诉求政治行为来保证它的实
现。另一方面, 这句话说, “我们认为这是
不言自明的真理。”“我们认为”是一个施为
性言语行为。它创造了声称为不言自明的真
理, 而且使所有读到这些话的人都会情不自
禁地支持、承诺遵循, 并且努力去实现它。
我的一位祖先, 罗得岛的塞缪尔·霍普金斯
(Samuel Hopkins) 就曾经在《美国独立宣
言》上签名。这些话鼓励我们努力工作以在
未来的施为行为中实现这种梦想。蕴含在这
些话中的承诺在美国远未完美地兑现。虽然
这些话属于过去, 属于我们的父辈缔造这个
国家的时刻, 它们仍然等待我们在未来去更
圆满地实现这些承诺。这些话正在从遥远的
民主的地平线呼唤我们的到来。
那么, 文学研究又会怎么样呢? 它还会
继续存在吗? 文学研究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再也不会出现这样一个时代———为了文学自
身的目的, 撇开理论的或者政治方面的思考
而单纯去研究文学。那样做不合时宜。我非
常怀疑文学研究是否还会逢时, 或者还会不
会有繁荣的时期。这就赋予了黑格尔的箴言
另外的涵义(或者也可能是同样的涵义) :
艺术属于过去, “总而言之, 就艺术的终极
目的而言, 对我们来说, 艺术属于, 而且永
远都属于过去”⑧。这也就意味着, 艺术,
包括文学这种艺术形式在内, 也总是未来的
事情, 这一点黑格尔可能没有意识到。艺术
和文学从来就是生不逢时的。就文学和文学
研究而言, 我们永远都耽在中间, 不是太早
就是太晚, 没有合乎适宜的时候。
现在, 我们换种方式结束这篇文章, 也
许这与黑格尔的话相悖, 但我坚持认为, 文
学研究从来就没有正当时的时候, 无论是在
过去、现在, 还是将来。不管是在过去冷战
时期的文学, 还是现在新的系科格局正在形
成的全球化了的大学, 文学只是符号体系中
一种成分的称谓, 不管它是以什么样的媒介
或者模式出现, 任何形式下的大学院所共同
的、有组织的、讲究实效的、有益的研究都
不能把这种媒介或者模式理性化。文学研究
的时代已经过去, 但是, 它会继续存在, 就
像它一如既往的那样, 作为理性盛宴上一个
使人难堪、或者令人警醒的游荡的魂灵。文
学是信息高速公路上的沟沟坎坎、因特网之
神秘星系上的黑洞。虽然从来生不逢时, 虽
然永远不会独领风骚, 但不管我们设立怎样
新的研究系所布局, 也不管我们栖居在一个
怎样新的电信王国, 文学———信息高速路上
的坑坑洼洼、因特网之星系上的黑洞———作
为幸存者, 仍然急需我们去“研究”, 就是
在这里, 现在。
《明信片》(La carte postale) (巴黎: Aubier - Flam2
marion , 1980 年版) , 第212、219 页; 英文版
《明信片》( The Post Card) , 艾伦·巴斯(Alan
Bass) 翻译(芝加哥: 芝加哥大学出版社, 1987
年版) , 第197、204 页。
( The Telephone Book) (林肯: 内布拉斯加大学出
版社, 1989 年版) ; 劳伦斯·里克尔斯(Laurence
Rickels) ,《电话上的卡夫卡与弗洛伊德》(“Kafka
and Freud on the Telephone”) , 选自《奥地利现代
文学: 国际阿图尔·施尼茨勒研究会学刊》
( Modern Austrian Literature : Journal of the Intemation2
al Arthur Schnitzler Association) 第22 卷3/ 4 , 1989
rations of Mourning) (底特律: 韦恩州立大学出版
社, 1988 年版) , 尤其是第7、8 章; 弗里德里希
·基特勒(Friedrich Kittler) , 《随笔: 文学、媒体
与信息体系》( Essays : Literature , Media Informa2
tion System) , 约翰·约翰斯顿(John Johnston) 主
编(阿姆斯特丹: G+ B 国际艺术, 1997 年版) ,
尤其是第31 - 49 页。
③参阅雅克·德里达, 《心灵感应》( “Télépathie”) ,
5 - 41 页; 同时参阅德里达, 《心理: 另类发明》
( Psyché: Inventions de l’ autre) (巴黎: 加利利出
版社, 1987 年版) , 第237 - 70 页; 英文版《心
灵感应》( “Telepathy”) , 尼古拉斯·罗伊尔
( The Oxford Literary Review) , 第10 卷, 1988 年第1
- 2 期, 第3 - 41 页。
④保罗·德·曼, 《抵制理论》( The Resistance to Theo2
ry) (明尼亚波利斯: 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 1986
年版) , 第11 页。
⑤路易斯·阿尔图塞,《意识形态与国家意识形态机
器》( “Ideology and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es
[Notes towards an Investigation]”) , 选自《列宁与哲
学及其它文章》(Lenin and Philosophy and Other Es2
says) , 本·布鲁斯特(Ben Brewster) 翻译(纽约:
每月评论出版社, 1972 年版) , 第163 页。
⑥弗里德里希·基特勒, 出处同上(注释2) , 第37
页。
( The University in Ruins) (麻州: 哈佛大学出版社,
1996 年版) , 以及乔治·阿甘本( Giorgio Agam2
灵: Einaudi , 1990 年版) ; 英文版《未来的社区》
( The Coming Community) , 麦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 , (明尼亚波利斯: 明尼苏达大学出版社,
1993 年版) 。
[ (美因河畔) 法兰克福: Suhrkamp , 1970 年版]
第13 卷, 第25 期。我非常感激安德载耶·沃敏
斯基(Andrzej Warminski) 为我提供资料并推荐我
使用有关黑格尔的解释性译文。我同时感谢他通
过电子邮件告诉我黑格尔这些句子的英文含义。
〔作者单位: 加州大学厄湾分校
批评理论研究所〕

